春到红水河。 王明福
整整一个春天，一堵砖墙边的河流不请自来钻进了我的骨缝。我无法看清它在我体内喧腾出怎样吵闹或许是沉静的浪花，我只会伸展不会弯曲的目光在河流的拖地长裙前一无是处，只有笨拙的双耳捕捉到它不停不歇的潺潺声响。那堵灰白的砖墙上长有无名的花朵，它们绽放在砖缝之中，无意与过往早早怒放、早早凋谢的百花一争高下。墙上花朵高于地上群花，我打量它们需要踮高脚尖，但是它们在阳光下的倒影却摔落在地，任何一双脚都可以将它踩踏。
这条河大多时候是瘦骨嶙峋的。在这个暖风迟迟未来久旱不雨的春天，河里的沙石要比往常突兀显眼，那一块块不规则的石头像是一匹匹千里奔命的马，毛渐落，骨骼显山露水。一只鸟，一只低叫三声高叫三声的鸟在河流上空飞翔，天天如此，日夜不息。清晨，我还未醒来它就先我一步到达河岸，在草丛树叶间忽上忽下。细听它的叫声，全是低三下高三下，从不做变更，像是呼唤另一只鸟，另一只羽毛丰美、惊世骇俗的鸟。如果呼唤的这只鸟翅膀震下一地沙尘，落在它的身旁，它将带这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鸟去往何处？
我担心先来的鸟终将要带走后来的鸟远走高飞，它们没有理由把白头到老托付给这个荒凉寂寞的河岸，耗费漫漫时光。远方，未知的远方一定有着水草丰足的河岸在召唤它们，像众神召唤他们的圣徒一样。
整整一个春天，我坐立不安忧心忡忡。然而，那只等待已久的鸟一直没有来，为它留着的树梢吐出星星点点的新叶了，将要献给它的花蕾容颜失色了，它仍然没有来。先期到达的鸟，三缄其口，它用来来去去的盘旋代替了无望的鸣叫，它把嗓子丢进无声的等候里，那嗓子掉下河岸，风化成石。
我曾经捡起这颗石头，放到掌上掂量，它一会儿轻如鹅毛，一会儿重如即将到来的一场雨。一块石头具有两极的重量差距，我揣摩不透石头内部到底包含有一种什么样的物质，正如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霞光映红山坡的时候，这只追日飞翔的鸟羽毛怎么会那么斑斓炫目。
河岸的东面是一座土山，土山上长着高大茂密的杉木林、一人高的芦苇和低矮的茅草。每当大风吹来，杉木林的涛声在山顶上滚来滚去，都让我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错觉。芦苇茅草则东摇西晃，我真害怕它们再这样摇晃下去，折断腰身也是极有可能的。我从未给杉木林投去长久驻留不动的目光，我知道它并不需要我的大声礼赞，当风翻遍山坡，激起的呼啸已经盖住了我的呼喊。
一个人细弱的呼喊对成百上千的杉木来说是百无一用的，它们头顶的动静能穿云破雾，而我的声音赶不跑一条爬行的青虫。我只想向左右无人的坡地倾诉芦苇和茅草矮人一截却不转身逃离的命运抉择，我只想从芦苇和茅草的根部找出野火烧不尽一岁一枯荣的基因，我只想在一个个山野找到更多的芦苇和茅草，让它们的影子随风奔跑，随风赶往那只久久不来的鸟筑巢栖息的地方，告诉它，有一只鸟已经在河岸候你千年，它不再发声的嗓子早已坚硬如石。
深秋的芦苇丛。覃冰 摄
很多个秋天，一些芦苇和茅草的叶子还是翠绿的，暖暖的秋阳下闪烁着跳跃的光，它似乎懂得抓住季节的尾巴，似乎懂得抓住的这点绿意胜比杉木林四季不变的汪洋绿波。我常常长久地站在土坡下仰望芦苇和茅草，我想我和芦苇茅草有着近亲的血缘关系，因为我高不足一米七，重不到一百二十斤，而芦苇茅草躺下来也不会长至两丈，不会把地皮砸出一个深坑。我们都是矮的、轻的，所以我们是离家出走多年现在才拥抱相认的兄弟。所以，我将牵着两个兄弟的手走进我的屋子，虽然屋子是狭窄了些破败了些，但是我的兄弟绝对是不会嫌弃的，它们所在的山坡并不比我的屋子好到哪里去。在屋子里，它们将会看到墙壁上有我写给那只远方的鸟的诗句，这些诗句直白而庸俗，正好证明了我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人，正如河岸的那只鸟，只配仰望星空，不可手摘星辰，只能与一条少水的河为伍，不可随流水远走它方。
雨终究是要来的，尽管来得晚了些，我还是以水为酒大肆庆贺了一番。我在狂欢中略显醉态，耳畔听到河水轰鸣，依稀看到逝水东去而河岸的鸟仍然在风雨中徘徊低旋。
鸟，你这只傻鸟，除了守到一场来去无定期的雨，你还能等到什么？除了让我陪你远望高山之外，你还能向我昭示些什么？你天天夜夜缄默不语，你难道不怕河流会再次干枯心却比石头先烂？流水三步不回头，泛起冷冷的光击疼挽留它的河岸，也将我的胡言乱语丢弃在身后。
我注定是离不开这条河了。很多个夜晚，河水斑驳陆离的光影推开我的窗户，跳下窗台，站在凳子上四下张望，凌晨公鸡打鸣拉出一轮红日方才落地，然后爬上窗台，破窗而去，刮起的风掀动我的衣袂，沙沙作响。
我注定是离不开这河水的轰鸣了，哪怕它要远去，我的屋子也会贮存它的回响。在这难以消逝的回响中，一些来自远方的风循着屋子的亮光登堂入室，将一只孤独的鸟影投射到写有诗句的墙上，我往往马上点燃一支烟，再陪这只鸟来一次彻夜难眠。
（作者简介：剑书，原名黄庆谋，壮族，籍贯广西凤山县。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芳草》《红豆》《广西文学》《散文选刊》《西部散文选刊》等刊物。2014—2015文学桂军“1+2”人才培养工程签约作家、广西2014—2015重点文学创作扶持项目签约作家。获得2010年《广西文学》·金嗓子文学奖最具潜力新人奖。著有散文集《奔走的石头》。广西河池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